烟火·绯色

辰少一力叫我去看蓝宇，一直拖着，却把关锦鹏的另一出看了，胭脂扣。

三十年代的粤地风情，低眉斜目，一旁琴师丝竹婉转，再一开口，生生就勾走了半条魂去。

关锦鹏的细腻把如花和十二少当年一场纠缠拍得如绸衣般顺滑如鸦片烟般迷蒙，却是一般地终是留不住。可叹世事无端，传奇到了煞尾偏乱了调子。后来看了李碧华的原著小说，半夜里例行吓出冷汗（之前看青蛇和霸王别姬也是一样的结果）。这哪里是传奇错了尾，分明是一开始就蓄心要扒了皮要那虚影散得干干净净。

看评论有人说关锦鹏把李碧华的原著改得不成样子，实在是有些冤枉了他。电影要说的，压根和小说不是一码事。电影里重点是那一个痴情女子。后面五十年后寻觅，也不过为了将当年那一段冤孽痴缠一笔一笔补齐全。而李碧华要讲的，却是情爱的狰狞真相：他受不了种种压力，要和她分手，而她不许他独自快活，定要他陪她一世乃至死。关锦鹏迷恋他搭建起来的三十年代的塘西风情，而小说更多的是当如花五十年后再回人间，那时的香港是何等乏味。留意看电影片头那一排剧组名字，李碧华除了原著，还是剧本，不晓得她本人的意思是不是亦如此了。

说起李碧华小说的改编，霸王别姬、青蛇和这胭脂扣都看了，不同导演却改得微妙相似，不约而同地把她原本的森森凄厉温和了许多。也是，若照实拍了，估计大半观众都得吓跑。有些冷狠，还是留在纸面上的好。

回到电影上。87年的电影，许多手法都是现在已不用的了，化妆也好，镜头也好。电影本身在回首三十年代味道，而如今看它，未尝不是回首八十年代末本身。

梅姐的如花，不是顶漂亮，但是那种风尘味道、和痴情、和鬼气，却是别哪个都学不似的。在youtube上翻视频，好奇看了下电视剧《梅艳芳菲》里演员扮她演如花在金陵酒家唱南音一段，吓得跳起来点叉，那廉价的炫耀架势敬谢不敏。电影里她穿了长衫戴帽，依然是女子形容，然而挑起眉的英气和斜觑十二少的冷淡，加上妥妥贴贴打叠起来的南音，真真是红牌的雍容。她的南音不是世家做派，融合了本人的演唱路数，却依旧有三十时代的低回款款。唱完后戏谑十二少和后面十二少初访时候丢他干等又漏了一丝天真，真真假假揉在一处，很是有趣。及至五十年后，她重回人间，那鬼气只消一双眼就扑面而来，一点空洞、两分哀愁、三分痴缠，四分坚决。那鬼不可怕，却也没有半分给人亲近的意思。

而荣少的十二少，真是他一人的十二少。世家子弟的风姿自不必说。吊着脚坐在窗台上、在床上扮干煎的石斑、要整张西洋大床招摇地吊上楼去如花的房间，感觉是真有一点本人气质代入的，跟他89年上蔡澜、黄霑、倪匡的深夜清谈很有些像。后来他气质更沉稳醇厚了，也演过很多不同的角色，却大约反而演不出这种少年的灵动嚣张了。传说那角色本是要请郑少秋的，若秋官演，大约更近似原著那个要等如花暗示才去访她、要回去娶表妹的十二少，他的感觉会比如花这个红牌阿姑见识花花世界更多。而荣少那一点天真，恰好成就了和如花殉情前眼神迷茫那一段“这样最好，再不用理会别人，我们永远在一起”和如花喂他鸦片时瞬间的犹豫。若不是他那干干净净的一点天真，谁会信那段假得够可以的对白？小说里十二少不过是逢场作戏得深了些，而荣少的十二少是实实在在喜欢了那个如花。关锦鹏和摄影显然是偏爱他的，不但加了他的戏份，还专拣他美的角度拍，特别是低眉垂目偏偏神情漏出眼角的样子。

当时他和梅姐一个三十刚过一个二十出头，都还看得出生嫩，一不小心就表演用力了。好在三十年代本是关锦鹏刻意营造的幻影楼阁，他们稍稍过火，也不太妨事。

还有个印象深的，是刚开头，在他们结识的金陵酒家做东的七少。那身形、说话，活脱脱是流连欢场却片叶不粘身的花花大少。他取笑十二少演得相当顺畅轻快，噗。

还有电影中反复出现的南音《客途秋恨》也很是好听。一开始是两人初遇时如花在唱、十二少接，然后是十二少初访、一番来往后如花动心后对镜不禁哼了一句、最后是如花要见十二少母亲前、两人躺在床上同唱这曲、十二少调笑。都是柔情蜜意景，偏偏这曲子全然不是柔情蜜意曲，都是离别苦愁意，给唱曲人也隐了一笔。然而这曲却也不是狠仇深恨，大约也是为电影定下与小说不同的调子了。